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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圣斗士星矢》同人文 裂纹与穹顶之间 , 圣斗士星矢冥界篇全集免费观看

时间:2026-04-02 10:19:31 作者:admin 来源:本站
摘要:向日本作家江国香织与辻仁成合写的小说《冷静与热情之间》致敬,《圣斗士星矢》同人文 裂纹与穹顶之间 , 圣斗士星矢冥界篇全集免费观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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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四百六十级台阶

五月二十五日。佛罗伦萨天亮得很早。五点半,阳光已经越过阿诺河对岸的房子,照进 职业室二楼那扇窗户。星矢醒着。他一夜没睡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纹。那条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的纹路,他看了五年。今天它还在那里,和第一天看见时一样。他坐起来。美穗的房间空了 几许月。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纱织的房间在三楼,也没声音。他下床,洗脸,刷牙。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——眼眶凹下去,颧骨突出来,下巴上是三天没刮的胡茬。他打开柜子,拿出那件白衬衫。买了五年,一次没穿过。标签还在。他撕掉标签,穿上。扣子有点紧——瘦了太多。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,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。还行。下楼的时候,他闻见咖啡的香味。纱织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,在倒咖啡。她穿着那件旧的睡袍,头发乱着,光着脚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“喝了再走。”她说。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,转身又倒了一杯。两杯咖啡并排放着,热气往上飘。他坐下。她也坐下。两个人喝咖啡,没说话。窗外有鸟叫。今天天气很好,阳光已经照进院子,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。叶子比 几许月前密了,绿得发亮。他喝完咖啡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她点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“星矢。”他停住。她坐在桌边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“她如果没来,”她说,“就回来。”他站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他走出去,关上门。从 职业室到圣母百花大教堂,走路二 特别钟。他沿着阿诺河走。河水很绿,很慢,和五年前一样。桥上有人跑步,有人遛狗,有个老头在钓鱼。他走过老桥,走过那排店铺——卖珠宝的,卖皮具的,卖面具的。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面具,有的只遮眼睛,有的遮整张脸。他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继续走。穿过领主广场,穿过那些雕像——海神,大卫,抢萨宾妇女。早上没 何人,只有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,啄食看不见的 物品。共和广场的旋转木马还没开,被布盖着,像一只巨大的动物在睡觉。他拐进一条窄巷,再拐一条,再拐一条。 接着他看见了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,红色的,圆圆的,在蓝天里发亮。他站在巷口,看了很久。大教堂前面的广场已经有人了。游客在排队,等着进教堂。小贩在卖矿泉水,卖 杆,卖彩色丝巾。 几许日本女孩在互相拍照,用日语说“这边这边”“笑一个”。他绕过排队的人群,走到教堂侧面的小门。 门上写着:Cupola一个穿制服的 职业人员坐在门口,检查每个人的门票。星矢把门票递过去。男人点点头,让开了门。里面是楼梯。楼梯很窄,很暗。刚开始是缓坡,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。墙上有旧壁画的痕迹——圣徒、天使、一些已经模糊的光环,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。他经过一个小窗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广场在下面,人小得像蚂蚁。 接着楼梯变陡了。一级一级往上旋。没有窗户了,只有墙,只有脚下的台阶。台阶很窄,只能放下半个脚掌。他扶着墙往上走,手摸到的石头是凉的,潮潮的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他开始喘。不是 由于累。是 由于别的。他想起另一座楼梯。十二宫。那些台阶也是往上旋的,也是一级一级的,也是一边走一边有人倒下。那时候他不喘,不累,不扶墙。那时候他有小宇宙,有必须上去的理由,有不能死的人。现在他 何都没有。只有四百六十级台阶。和一个人。 数到二百左右的时候穹顶的内部忽然在头顶铺开。巨大的壁画,一圈一圈往上升。天使、圣徒、罪人、火焰。 在最上面,手举着。有人被拉上去,有人往下坠。人物太大了。脚掌像船。手臂比人还长。他站在回廊上,几乎和那些画中人一样高。再往上,是天堂。再往下,是火。中间是一圈一圈的人。他为此停下脚步,神情肃穆,仿佛他才是该接受审判的人。 接着低下头。继续走。数到三百的时候,他开始出汗。汗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,辣的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——白衬衫,袖口脏了。他继续走。数到三百五的时候,他想停下来。不是累,是想停下来。他想:如果她没来 如何办?他想:如果她来了,说 何?他想:如果她来了,又走了呢?他站在楼梯上,扶着墙,喘着气。上面还有一百一十级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走。数到四百的时候,楼梯开始变亮。有光从上面照下来。不是灯光,是日光。他加快脚步,一级一级往上跨。腿更酸了,但他不停。四百一。四百二。四百三。四百四。四百五。 接着他看见了。出口。一个拱门,外面是蓝的,亮得刺眼。他走进去。风。很大的风。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吹乱他的头发,吹起他的衣角。他站在穹顶顶端的外侧平台,扶着栏杆,往下看。整个老城都在脚下。红瓦顶,灰石头,一条一条的窄巷。阿诺河从红瓦顶之间慢慢穿过去,细长的一条,泛着光。托斯卡纳的山在远处,蓝蓝的,和天融在一起。左边,乔托钟楼的尖顶刺向天空,比穹顶矮一些,但在老城里格外显眼。太阳在正上方,照得一切都发白。他抬起头。穹顶就在他脚下。 红色的瓦片铺展开来,巨大的弧面向下弯去,像一只巨碗倒扣在城市之上。,头顶是空旷的天空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。 接着他想起今天是几号。五月二十五日。中午十二点。她在 何处?他绕着回廊走。一圈。没有。两圈。没有。三圈。没有。他扶着栏杆往下看。教堂广场只能看见一角,人群挤在那一角里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。他一个个看过去,看那些头发——金的,棕的,黑的。没有绿的。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干。他靠在栏杆上,等着。一分钟。五分钟。 特别钟。十二点 特别。十二点十五分。十二点二 特别。他想起十年前,罗马,万神殿的门廊下。她说:“我们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活到那天的理由。”他活了十年。她呢?十二点半。他坐在栏杆下面的台阶上,低着头。风吹着他的后背,衬衫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他不想看了。不想找了。不想等了。他想:她不会来的。他想:她早就忘了。他想:她在米兰,戴着那颗粉钻,住在顶层的公寓里,和那个开游艇的人在一起。她不需要这个理由。他站起来,准备下去。走到出口的时候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“星矢。”他停住。风在吹。很响。他慢慢转身。她站在回廊的另一端,背对着光,脸看不清。但那个轮廓他认识——肩的宽度,腰的弧度,站着的姿势。十年了,还是那样。她穿一件白裙子,很简单的那种,没有花纹,没有装饰。风吹起她的裙摆,吹起她的头发——绿头发,散着,没有扎,比十年前长,长到腰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没动。她也没动。十一 接着她走过来。走得很慢。一步一步的,像在数步子。风一直吹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拨开。那个动作他见过,当他还是少年时,她就见过。她走到他面前,停住。三步。不,两步。很近。他看见她的脸了。没有化妆。没有粉钻。没有那些珠宝。只有一张脸,晒黑了一点,眼角多了一点细纹,眼睛下面有一点青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——棕色的,深的,藏着很多 物品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风在吹。过了很久——不知道多久——她开口。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又说:“这件衬衫,没见你穿过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——脏了,被汗浸过,皱巴巴的。“第一次穿。”他说。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不是米兰咖啡馆里那种得体的笑。是另一种。是十年前罗马那种笑,是星矢还是个小屁孩时在圣域那种笑。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十二“你等了多久?”她问。“一个小时。”“我是说,这十年。”他没回答。她看着他。“我也等了。”她说,“等了十年。我自己不知道。我以为我忘了。但那天你来米兰,站在店门口,淋着雨,穿着那件旧风衣。我看见你的时候,我就知道我没忘。”她伸出手。手指上空空的。没有戒指。“那个,”她说,“我放在米兰了。”他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他握过,在罗马的旅馆里,在圣战的废墟上,在无数个醒来的早晨。那双手曾经缝过他十七针的伤口,一边缝一边骂他。他想伸手去握。但没动。不是不想。是怕。怕一碰她就没了。十三她等了一会儿。他没动。她自己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热的。很热。和她的脸不一样——脸是凉的,被风吹的,手是热的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只手。五根手指,细细的,指节有点突。指甲剪得很短,没涂颜色。那只手在他手心里,在发抖。很小地抖。他握紧了。她没抽回去。十四他们就那样站着,握着手,在风里。整个老城在脚下,红瓦顶,灰石头,窄巷像刻出来的细线。阿诺河在远处慢慢流。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她的手在他手心里。在发抖。他握着。十五“三天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。“我有三天。”她说,“朱利安以为我去伦敦了。三天后要回去。”他没开口,但眼神在探究。“三天后,”她说,“你可以让我走。也可以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他看着她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拂在他脸上。发丝很软,有点凉。他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别的,是头发本身的味道,和她少女时代一样。他想起那个小旅馆,橙红色的光,她躺在他旁边。他侧过身看她,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也是这个味道。“三天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够了。”她看着他。他松开手,抬起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凉的。被风吹的。但他碰上去的时候,她闭了一下眼睛。就一下。 接着睁开,看着他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下去。”十六他们走下楼梯。四百六十级台阶,往下。她走在他前面,扶着墙。他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白裙子,绿头发,一步一步的。光线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照成亮的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“ 如何了?”他问。她没出声,转过身,看着他。楼梯很窄,只能站一个人。她站在下面一级,他站在上面一级,两个人脸对着脸,很近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胸口。隔着衬衫,她的手指按在他心口上。“还在跳。”她说。他握住她的手指。“嗯。”她笑了一下。那种笑,眼睛弯起来。 接着她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十七走出侧门的时候,阳光很亮。他们站在广场上,被太阳晒着。游客还在排队,小贩还在叫卖,那 几许日本女孩还在拍照。没人看他们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那个红色的大穹顶。“我从来没上来过。”她说。“ 何?”“穹顶。住了十年,从来没上来过。”他看着她。她转过来,看着他。“第一次。”她说,“和你。”十八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河边一家小旅馆。不是当年罗马那家,是另一家,更旧,更小,窗户对着阿诺河。房间在四楼,要爬楼梯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,看了他们一眼, 何都没问。房间很小。一张双人床,一个衣柜,一把椅子。窗户开着,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,哗哗的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她。河对岸的灯倒映在水里,一条一条的金色,晃着。她转过身。“你在看 何?”她问。“你。”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他伸手,拉住她的手。她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河。十九半夜的时候,她醒了。他醒着。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在光里投下影子。她伸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他睁开眼。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“怕睡着了你就没了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三天后才走。”他没有启齿,但把手搭在她的腰上。她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灰泥纹路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“那是 何?”她问。“灰泥开裂的纹路。”“ 何故有裂纹?”“房子老了。”她看了一会儿。“我那里,”她说,“天花板是白的。 何都没有。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看着那片白,觉得 何都抓不住。”他侧过身,看着她。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她转过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现在有你。”二十第一天。他们没出房间。窗户开着,河水流着。阳光从早上照到晚上,从窗户的这边移到那边。他们躺在床上,说话,不说话,看河,看对方。她说起米兰。说起那间斗室,那个牛角包,那两百欧。说起朱利安,他的游艇,他的粉钻。说起那些半夜醒来看着白色天花板的时候。他说起佛罗伦萨。说起那些画,松节油的味道,美穗做的三千多顿饭。说起那幅西戈里的祭坛画,修了三个月, 最后是纱织替他完成的。“纱织喜欢你。”她说。他没开口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美穗也是。”他看着她。“你呢?”她问。“ 何?”“你喜欢过她们吗?”他想了想。“美穗,”他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“纱织呢?”“她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她放我走了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没回答我的 难题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从来没有。”她没回答。但她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,握紧了。二十一第二天。他们出门了。沿着阿诺河走,走过老桥,走过乌菲齐,走过领主广场。她指着那些雕像问他:这个是谁?那个是谁?他说不知道。她说你不是修画的吗?他说修画和知道是谁是两回事。她笑了。他们去市场买菜。西红柿,罗勒,大蒜,意大利面。她挑得很认真,一个一个拿起来看,闻,捏一捏。卖菜的男人一直看着她,说意大利语,听不懂,但大概是夸她漂亮。她没理他,专心挑菜。晚上她做饭。旅馆老板娘借给他们厨房,一个小房间,只有两个灶眼。她做了番茄意面,大蒜放多了,有点辣。他们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吃,碗放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河。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“比我做的味噌汤呢?”他愣了一下。她笑了:“美穗做的味噌汤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“ 何不一样?”“那个只是饭。这个是……”他说不下去。她看着他,等着。“是你做的。”他 最后说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但她的嘴角弯着。二十二第三天。早上她说:带我去你 职业的地方。他带她去了。 职业室的门没锁。纱织不在,楼上没声音。他推开门,她跟着走进去。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她皱了皱鼻子。“就是这个味道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她看着那些画架,那些颜料,那些瓶瓶罐罐。走到 职业台前,拿起一支笔——很小,很细,笔尖只有几根毛。“用这个修画?”“嗯。”她看着那幅正在修的画——不是西戈里那幅,那幅已经送走了。是圣母子,十五世纪的,裂得实在厉害。“ 如何修?”他站在她旁边,指着那些裂缝。“先填补,把缺失的地方补平。再上底色。 接着一层一层地罩染。让新的和旧的分不清。”她听着。“你修的时候,”她问,“在想 何?”他看着那幅画。“以前在想你。”他说,“后来……不想了。”“ 何故?”“ 由于想了也没用。”她没张嘴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笔放下。“现在呢?”他看着她。“现在不用想了。”二十三那天晚上,他们在河边坐到很晚。桥上的灯亮着,倒映在水里。偶尔有车开过,车灯扫过河面,一晃就没了。夜很静,只有水流的声音。她靠在他肩上。他看着河。“明天……”他开口。“别说。”她打断他。他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坐直,看着他。“明天你别送我。”她说,“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走。”他想起罗马那个下午。万神殿的门廊,她走进雨里,没回头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她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那些细纹。十年的痕迹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这三天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他等着。“这三天,”她 最后说,“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她。“嗯。”他说,“是真的。”二十四第四天早上。他醒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床的另一边空着,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。被子掀开一角,露出白色的床单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。他躺了一会儿。 接着坐起来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。他拿起来看。只有一行字。“味噌汤要少放盐。——S”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放下纸条,下床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。很绿,很慢。有船从河上过,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。他看着那条水痕,很久。 接着他笑了。很小地笑。二十五他走回 职业室。推开门,纱织在楼下,对着那幅小小的圣母子。她听见门响,没回头。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“她走了?”“嗯。”纱织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幅画。圣母抱着圣婴,圣婴在笑。“修得 如何样了?”他问。“快完了。”他点点头。两个人站在画前,很久。 接着纱织说:“她还会来吗?”他看着圣母的脸。“不知道。”“你会等吗?”他想了想。“会。”纱织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幅画上。圣母的脸在光里亮着,眼睛在看他。他想起莎尔娜说的话。“这三天,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圣母的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他在心里说。(第八章 完)

第九章 冷静的余震

米兰在下雨。莎尔娜站在中央车站的出口,看着雨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。很密,很硬,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身边的人匆匆跑过,有的撑伞,有的用包挡着头,有的干脆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。她没动。白裙子已经湿了,贴在腿上,凉凉的。头发也湿了,一缕一缕地垂下来,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她从佛罗伦萨坐早班车回来,没带伞,没带行李, 何都没带。口袋里只有一张车票。和一张纸条。纸条是她写的,凌晨四点,在他睡着的时候。旅馆的便笺,圆珠笔,只有一行字。“味噌汤要少放盐。——S”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纸已经软了,边角卷起来,被雨水浸得有点潮。她没拿出来看。只是摸着。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车站门口。车窗摇下来,朱利安的脸出现在里面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眼神是平的, 安宁时一样。不问她 何故穿成这样,不问她这三天去了 何处,不问她 何故不接电话。只是看着她。 接着他推开车门。“上车。”她站着没动。雨落在她和他之间。他等了几秒。“上车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和刚才一样平。她上了车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,很重。引擎发动,迈巴赫驶离车站,驶进米兰的雨里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雨刷一下一下地动着,把玻璃上的水刮掉,新的水又落下来。街边的橱窗亮着,模特穿着新款的秋装,摆着各种姿势。有人在橱窗外面躲雨,缩着肩膀,看着里面。她想起那间狭小的斗室。想起那个牛角包。想起那两百欧。现在她坐在迈巴赫里,身上穿着湿透的白裙子,旁边坐着全球最大的海运寡头。她应该觉得安全。但她只觉得冷。公寓里很安静。朱利安的秘书已经把她的行李送回来了。那个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小包——她走的时候只带了这个小包,里面装了一件换洗衣服,一本在车站买的平装书,还有那张车票的存根。秘书把它放在玄关,整整齐齐的。她站在玄关,看着那个小包。很小。很旧。和这个公寓格格不入。朱利安从她身边走过,脱下西装外套,挂进衣帽间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。挂好外套,解开袖扣,卷起袖子,走到吧台边,倒了两杯威士忌。他递给她一杯。她接过来,没喝。他喝了一口,看着她。“洗个热水澡。”他说,“会感冒。”她点点头。但还是没动。他看着她,又喝了一口威士忌。“不问点 何吗?”她问。“问 何?”“问我这三天去了 何处。”他看着她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安宁时一样平,看不出任何 心情。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他说。她沉默。他放下酒杯,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——凉的,湿的,被雨淋过的。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“去洗澡。”他说。 接着他转身,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她终于哭出来了。不是大声的哭,是那种压着的,闷在喉咙里的哭。水从头顶淋下来,淋在脸上,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。她站在浴缸里,扶着墙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想起那三天。想起那间小旅馆,窗户对着阿诺河。想起他睁开眼睛看她,说“怕睡着了你就没了”。想起他们去买菜,他挑西红柿的样子,很认真,一个一个地看。想起他站在 职业台前,拿着那支小笔,说“以前在想你,后来不想了, 由于想了也没用”。想起今天早上,她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灰灰的。他睡着,呼吸很轻。月光没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,像十年前一样,像初识时一样。她看了他很久。 接着她写下那张纸条。 接着她走了。她不知道 何故走。也许是 由于怕。怕那三天是最好的三天,以后再也没有了。怕那碗味噌汤真的喝起来,会发现没那么好喝。怕自己不是那个值得他等十年的人。也许 何都不 由于。她就是会走的人。从少女时代,她就是这样。洗完澡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她穿着睡袍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米兰的夜景。无数灯光亮着,无数人在那些灯光下面。她和他们一样,又不一样。书房的门开了。朱利安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对耳环。红宝石的,很小,但很亮,在灯下闪着深红色的光。“明天的晚宴。”他说,“戴这个。”她看着那对耳环。红的。像血。像那三天傍晚的夕阳。“我不想去了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。“你三天没出现,”他说,“很多人都问起你。明天出现一下,就没事了。”“我不想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告诉他们你病了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应付。”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平的。但那里有 何 物品——不是 心情,是别的 物品,一种她说不清的 物品。“朱利安。”她说。“嗯?”“你 何故不问我?”他走到窗前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看着外面的米兰,灯火通明。“问 何?”他说。“问我爱不爱你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 接着他说:“我知道你不爱我。”她转头看他。他也在看她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有点深,但还是很平。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和我在一起,不是 由于爱。是 由于安全。 由于我能带给你那个小卧室给不了你的 物品。我不介意。”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“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女人。”他说,“你需要一个安全的男人。这很公平。”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朱利安在旁边睡着,呼吸均匀。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一样——很稳,很平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她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白的。 何都没有。她想起佛罗伦萨那个小旅馆的天花板。有灰泥纹路。他说:“房子老了。”她看着那道裂纹,觉得那才是真的。现在这道白,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假的。她闭上眼。黑暗里,她看见另一张脸。不是朱利安的,是另一个人的。眼睛下面青着,颧骨突出来,瘦得厉害。但那双眼睛看着她,不是平的,是热的。那双眼睛说:“怕睡着了你就没了。”她睁开眼。天花板还是白的。第二天,她去了店里。蒙特拿破仑大街还是那条街,橱窗还是那些橱窗。Oceano的玻璃擦得很亮,那条海蓝宝项链还摆在原来的位置,在灯光映照下,蓝得动人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项链。三天前,她站在这里,穿着白裙子, 何都没带,去车站买票去佛罗伦萨。现在她回来了。穿着Prada,戴着积家,手指上重新戴上了那颗粉钻。她推开门。风铃响了一下。同事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 接着那个练习过的笑容浮上来:“莎尔娜!你回来了!病好点了吗?”病。对,她病了。她笑了一下——得体的那种:“好多了。”她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块麂皮布,开始擦那条海蓝宝项链。射灯照着她,它蓝着。她的手很稳。但她知道,有 何 物品不一样了。那天下午,她接待了一个客人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富态,戴着很大的翡翠。女人要挑一件礼物,送给女儿的结婚礼物。莎尔娜陪她看了很久,推荐了十几款, 最后女人挑了一条珍珠项链。女人刷完卡,收起项链,看着她。“你的戒指真漂亮。”女人说。莎尔娜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颗粉钻亮着。“谢谢。”“订婚了?”“嗯。”“ 何时候候结婚?”她愣了一下。 何时候候结婚?朱利安没问过。她也没问过。订婚是 天 然而然的事——他送了她戒指,她戴上了,就这样。没有求婚,没有日期,没有 规划。“还没定。”她说。女人点点头,走了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颗粉钻。它还是那么亮。但她忽然觉得它很陌生。晚上回到家,朱利安在客厅等她。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。“过来坐。”她走过去,坐下。他把文件推过来。“婚前协议。”他说,“你看一下,没 难题就签。”她看着那叠文件。很厚,几十页。法律术语,看不懂。但 最后一页有签字的地方,她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:莎尔娜·______。她没动。“ 如何?”他问。“太快了。”他看着她。“你回来之后,”他说,“就有点不对。”她停了几秒。“是 由于那三天吗?”她抬头看他。他眼睛里还是平的。但那里有 何 物品在动——很小,很深,像水底下的 物品。“你去见谁了?”他问。她沉默。他等了一会儿。“我不问,”他说,“是 由于我不需要知道。你是我未婚妻。你会成为我妻子。这就够了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但如果那三天改变了 何,”他说,“你需要告诉我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下很亮。不是热的,是冷的,是理性的,是计算过的。他在等她回答,好决定下一步 如何做。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那个人不问。他等。等了十年。那个人不问,是 由于他相信她会来。那个人不问,是 由于他不需要问。那个人不问,是 由于他爱她。“朱利安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我……”她停住了。说 何?说我去见了一个等了我十年的人?说我和他在一起三天,那三天比和你在一起的三年都 诚恳?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 何,但我知道不是这个?她看着茶几上的文件。婚前协议。几十页。她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。她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。想起那个牛角包。想起那两百欧。她想起那条白裙子。那间对着河的旅馆。那张纸条。“味噌汤要少放盐。”她闭上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朱利安还在看着她。“我……”她又停住了。窗外,米兰的夜很亮。无数灯光亮着。十一那天晚上,她又失眠了。身边依然是朱利安均匀的呼吸。天花板白的, 何都没有。她想着三天前。想着那个小旅馆。想着那扇窗户。想着河水流的声音。想着他睁开眼睛看她,说“怕睡着了你就没了”。她翻了个身。想着他站在 职业台前,拿着那支小笔,说“以前在想你,后来不想了”。她再翻了个身。想着今天早上,她写下那张纸条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她 何故走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躺在这里,睡不着,想着他。十二第三天。朱利安去伦敦了。他说要去三天,处理一些事。走的时候 安宁常一样——亲一下她的额头,说“好好照顾自己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进电梯。门关上。她一个人站在玄关,很久。 接着她走进衣帽间,打开那个玻璃柜台。那颗粉钻躺在里面,在暗光里只是块石头。她拿起它,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把它戴在手指上。又摘下来。又戴上。又摘下来。 最后她把它放回去,关上柜门。十三她去了中央车站。不是去买票。只是去。站在那天早上站过的地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拖着行李箱跑过去,有人在拥抱告别,有人在看大屏幕上的车次表。去佛罗伦萨的火车,每小时一班。下一班是十四点三 特别。她看着那个 时刻。十三点四十五分。还有四十五分钟。她站在那里,四十五分钟。 接着她看着那趟车开走。没上去。十四回到公寓,天已经黑了。她打开灯,站在客厅中央。这个公寓很大。两百多平米。家具都是灰白色调的,很干净,很冷。她站在中间,觉得自己很小。她走进衣帽间,打开那个玻璃柜台。粉钻还在。她拿起它,戴上。走到镜子前,看自己。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家居服,戴着五克拉粉钻。脸还是那张脸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但有 何 物品不一样了。她抬起手,看那颗钻。很亮。但亮得没有温度。她想起另一双手。那双握住她的手,在发抖。那双在河边牵着她的手,很暖。她闭上眼睛。十五电话响了。她走过去,拿起来。是朱利安。“睡了?”“还没。”“伦敦这边的事还要几天。你一个人没 难题?”“没 难题。”沉默了几秒。“莎尔娜。”“嗯?”“你还好吗?”她愣了一下。他从来不问这个。“还好。”她说。又沉默了几秒。“有 何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。“好。”挂了。她拿着电话,站在窗前。米兰的夜很亮。十六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佛罗伦萨,那间小旅馆。她躺在床上,他躺在她旁边。窗户开着,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的轮廓。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他睁开眼。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“怕睡着了你就没了。”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他的手很暖。“我不走。”他说。她醒了。凌晨三点。窗帘透进来一点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。旁边没有人。只有她一个人。她看着那道白,很久。 接着她坐起来。十七第四天。她去了店里。站在柜台后面,擦那条海蓝宝项链。暖色灯斜照着它,它依旧蓝着。她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。擦到第五遍的时候,同事过来,说:“这条项链快被你擦坏了。”她放下布。站在那儿,看着橱窗外面。蒙特拿破仑大街人来人往。穿得很好的女人,拎着购物袋。穿西装的男士,打着电话。游客举着 ,拍橱窗里的奢侈品。她看着他们。他们和她一样吗?他们也有回不去的地方吗?他们也有等不到的人吗?十八下午,她去了那间咖啡馆。就是三个月前,他来的那间。那间她带他来过的,在珠宝店对面那条巷子里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杯卡布奇诺。侍者端上来的时候,她看着那杯咖啡,没动。窗外下起了雨。很小,很密。和那天一样。她想起他坐在对面,穿着那件旧风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低头看着那杯浓缩,一直没喝。她想起自己说的话。“你知道他的游艇叫 何吗?‘ 热诚号’。很讽刺对不对? 热诚需要钢铁和引擎来承载。”她想起他说的话。“你撒谎的时候会转戒指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空空的。那颗粉钻被她放回柜子里了。她没在转戒指。但她知道她在撒谎。对谁撒谎?对他?对朱利安?对自己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杯卡布奇诺凉了。十九第五天。朱利安要回来了。她站在衣帽间里,看着那个玻璃柜台。粉钻躺在里面, 安宁时一样。她拿出来,戴上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个戴粉钻的女人,她认识。那个穿Prada的女人,她认识。那个在米兰住了五年、有一个有钱未婚夫的女人,她认识。但那是她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每次照镜子的时候,她都会想起另一张脸。那张脸瘦,眼睛下面青着,颧骨突出来。但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,是热的。不是平的。是热的。二十朱利安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进门,放下行李,走过来亲她的额头。“还好吗?”“还好。”他看着她。“你瘦了。”她没回答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说:“有 何事,你可以告诉我。”她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还是平的。但那里有 何 物品——不是 心情,是别的。她说不清。“朱利安。”她说。“嗯?”“我……”又停住了。他等着。她张开嘴,想说。想说我去佛罗伦萨了,想说我见了一个等了我十年的人,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 何,想说……但 何都没说出来。重要的 物品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他点点头。“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晚宴。”二十一晚宴。米兰最豪华的酒店,水晶吊灯,白色桌布,银餐具。几十个人坐在长桌边,喝着香槟,吃着鱼子酱,说着话。她坐在朱利安旁边,穿着黑色长裙,戴着那对红宝石耳环,手指上是那颗粉钻。她笑着,和人碰杯,说“谢谢”“是的”“很美”。那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别人的声音。有人问她:“婚期定了吗?”她愣了一下。朱利安在旁边说:“还在 规划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继续喝香槟。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。一小块牛排,摆得很漂亮,旁边是几根绿色的芦笋。她切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嚼。咽。不知道 何味道。她抬起头,看着周围的人。他们都在说话,都在笑,都在碰杯。香槟在金电影的灯光里冒着细小的气泡,一个一个往上浮,破了,没了。她忽然觉得很远。很远。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。二十二晚宴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迈巴赫开回公寓。朱利安在车上接电话,用英语说着 何,她没听。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回到公寓,他继续打电话,走进书房。她走进卧室,脱下那条黑裙子,摘下那对红宝石耳环。 最后摘下那颗粉钻。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没有珠宝。没有华服。没有化妆。只有一张脸。一张三十岁的脸。眼角有细纹,眼睛下面有青,嘴唇有点干。这张脸,他三天前见过。他看着她,说“你瘦了”。她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脸。凉的。二十三她走进衣帽间,打开那个玻璃柜台。把粉钻放回去。 接着她看见那个小包。那个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小包。秘书把它放在玄关,她后来拿进来,随手扔在衣帽间角落里。她弯腰,拿起那个小包。拉开拉链。里面有一件换洗衣服,一本平装书,还有一张车票的存根。佛罗伦萨→米兰。五月二十五日。早上七点。她把那张存根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把存根放回去,拉上拉链,把小包放回角落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米兰的夜很亮。她看着那些灯光,很久。 接着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我在等 何?”二十四第六天。朱利安一早就出门了。他说有个会,晚上回来。她一个人在公寓里。站在窗前,看外面。站在客厅,看那些灰白色的家具。站在衣帽间,看那些包,那些鞋,那些珠宝。都很美。都很贵。都很空。她忽然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。很小,但那时候她每天醒来,知道自己要做 何。找 职业,吃饭,活下去。很简单。现在她 何都有。但不知道自己要做 何。她走到衣帽间角落,拿起那个小包。拉开拉链。拿出那张车票存根。看着它。佛罗伦萨→米兰。五月二十五日。早上七点。她想起那天早上。她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。他睡着。她看了他很久。 接着她写下那张纸条,走了。她不知道 何故走。但她知道,从那天早上开始,有 何 物品不一样了。她低头,看着那张存根。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把存根放回去。拉上拉链。把小包放回角落。走出衣帽间。拿起电话。二十五她拨了一个号码。不是朱利安的。是另一个号码。很久以前记下的,从来没打过。纱织 职业室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。 接着有人接了。“喂?”是纱织的声音。她张了张嘴。“我是莎尔娜。”对面沉默了几秒。 接着纱织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握着电话,不知道该说 何。纱织也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 接着纱织说:“他不在。”她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他去哪儿了?”纱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猜。”她握着电话,站在窗前。窗外,米兰的天灰着。又要下雨了。“他等了十年。”纱织说,“那三天之后,他还会等的。”“ 无论兄弟们说 何?““你走的那天早上,”纱织说,“他回来了。站在那幅画前面,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笑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他笑了。”纱织重复了一遍,“我认识他十几年,没见过他那样笑。”电话里沉默。外面开始下雨。很密,很硬,打在窗户上。“莎尔娜。”纱织说。“嗯?”“你还在等 何?”她握着电话,看着窗外的雨。很久。 接着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纱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知道。”纱织说,“他知道你在等 何。 难题是,你知道吗?”电话挂了。她拿着电话,站在窗前。雨越下越大。二十六第七天。她醒得很早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的。 何都没有。她想起纱织的话。“他笑了。我认识他十几年,没见过他那样笑。”她想起那张脸。瘦的,眼睛下面青着,颧骨突出来。但那笑是 何样的?她不知道。她想看看。她坐起来。下床。走进衣帽间,打开玻璃柜台。那颗粉钻躺在里面,暗沉沉的。她没拿。她拿起那个小包。拉开拉链。拿出那张车票存根。佛罗伦萨→米兰。五月二十五日。早上七点。她把存根放回去。把那个小包抱在怀里。站在那里,很久。 接着她走出衣帽间。走到客厅。站在窗前。雨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米兰的楼群上。她看着那些光。很久。 接着她转身。走向门口。(第九章 完)

第十章 米兰车站的审判

米兰下着雨。星矢站在中央车站的大厅里,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表。佛罗伦萨→米兰。十四点三 特别到达。他提前一小时就到了。从佛罗伦萨坐车来,站了一路,没坐。车厢里很多人,有说有笑,他 何都没听见。只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田野、山丘、教堂的尖顶往后退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身上穿着那件旧风衣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。袖口磨得发白,肩膀上有雨渍。他看了一眼,没管。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十四点十五分。还有十五分钟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。那张纸条还在他口袋里。“味噌汤要少放盐。——S”他看了很多遍,边角都卷起来了,折痕的地方快破了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,用手按了按。大厅里人来人往。拖着行李箱的,背着包的,跑着赶车的,站着等人的。广播一直在响,意大利语,法语,英语,听不懂。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,看着出口。从那边出来的人,一波一波的。有的笑着,有的板着脸,有的东张西望找接站的人。他看着每一张脸,每一个头发颜色。没有绿的。十四点三 特别。车到了。广播响了:“Regionale 3174 da Firenze, arrivo binario 8.”他往出口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站在那儿,看着人群涌出来。很多人。老人,年轻人,小孩,抱着婴儿的。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跑过去,有人接她,两个人拥抱。一个老头推着行李箱,走得很慢。一群学生背着大包,嘻嘻哈哈的。他看着他们过去。一个。两个。十个。二十个。人群慢慢稀了。 最后 几许人走出来, 接着没人了。出口空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出口。很久。 接着他低头,看了看手表。十四点四 特别。她没来。他没动。站在柱子旁边,看着那个出口。也许下一班?下一班是十五点。也许她改签了?也许……他知道没有也许。他知道她不会来。那天早上,她走了。留了一张纸条,没回头。和十年前一样。她就是会走的人。他早就知道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味噌汤要少放盐。他轻轻笑了一下。很小的笑。 接着他转身,往外走。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不是 由于有人叫他。是 由于他看见了。玻璃门那边,外面在下雨。很大,很密,打在玻璃上往下流。玻璃门外面,站着一个人。白裙子。湿的。贴在身上。头发湿透了,一缕一缕地垂着。没打伞, 何都没拿,就那样站在雨里。绿头发。他站在大厅里,隔着玻璃门,看着她。她站在雨里,隔着玻璃门,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动。雨从她脸上流下来,流进脖子里。她的眼睛在看着他,隔着一层玻璃,隔着一层雨,隔着一层 何都说不清的 物品。他先动的。他走过去。推开门。雨打在他脸上,凉的。他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她也在看他。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嘴唇冻得有点发白,眼睛下面青着,比三天前更瘦了。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雨一直在下。“你没坐火车。”他说。她摇头。“ 如何来的?”“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哑的,“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裙子全湿了,贴在腿上。凉鞋里全是水,脚趾冻得发白。她在发抖——很小地抖,但她控制不住。他脱掉风衣,披在她身上。风衣很大,把她整个包起来。袖子长出一截,手都看不见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身上那件旧风衣。袖口磨得发白,肩膀上有雨渍。“谢谢“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 如何来了?”她问。“等你。”“等 何?”“等你来。”她看着他。眼睛红的,周围一圈红,像哭过很久。“我没坐火车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 如何来。早上起来,站在窗前,看着雨。看了一小时。 接着我出门了。走着走着,就走到车站了。站在外面,看那些火车开走。一列,两列,三列。没上去。”他听着。“后来我看见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站在大厅里,看着出口。一直看,一直看。人群都走完了,他还站在那里看。”她顿了顿。“那个人穿着旧风衣。袖口磨得发白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我看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 接着我走到门口。站在雨里。等他看见我。”雨还在下。他们站在车站门口的雨里,谁都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凉的。湿的。但碰上去的时候,她没缩回去。他的手也抬起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。“冷吗?”他问。“嗯。”“进去?”她摇头。“就站在这儿。”她说。他点点头。两个人站在雨里,握着手。她嘴角翘着,他也一样。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。车窗摇下来。朱利安的脸出现在里面。他看着他们。看着那件旧风衣披在她身上。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她的白裙子。莎尔娜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雨,对视了几秒。 接着朱利安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衬衫很白,皮鞋很亮。雨打在他身上,他也没打伞。他走过来,站在他们面前。三个人站在雨里。“莎尔娜。”朱利安说。她看着他。“我来接你。”她没开口,站在那儿没动。他看了看星矢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那件旧风衣,湿透的衬衫,磨白的袖口。 接着他转回来看她。“你让我等了一小时。”他说,“我打电话,你不接。去公寓找,没人。我想你可能在这里。”她还是摇头。他等了几秒。“上车。”他说,“雨大,会感冒。”她摇摇头。很轻的摇头。但很 坚定。朱利安看着她。“莎尔娜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去伦敦。机票订好了,酒店订好了。拍卖会的邀请函已经到了,你的名字在上面。你忘了?”她没忘。她记得。伦敦,拍卖会,那对十八世纪的钻石耳环。她说过想要,他说好,我们去拍下来。但她现在不想要了。“我不去了。”她说。朱利安看着她。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 何?”她点点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雨一直下。他的西装湿了,头发湿了,脸上全是水。“是 由于他吗?”他问。她没回答。他看着星矢。“你是谁?”星矢看着他。“我是等了她十年的人。”他说。朱利安愣了一下。 接着他笑了。不是笑的那种笑,是别的——很短,很轻,像叹气的另一种形式。“十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多久吗?三年。三年,她从来没笑过。我以为她就是那样的人,不会笑的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她只是不会对我笑。”他看着莎尔娜。“对吗?”她点点头,他看见她的眼睛红了。“你知道我能给她 何吗?”朱利安说,“安全。稳定。永远不会担心明天。永远不会受苦。永远用不着蜷缩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卧室。”他看着星矢。“你能给她 何?”星矢沉默了一会儿。雨打在脸上,他眯了眯眼睛。“味噌汤。”他说。朱利安没听懂。“ 何?”“味噌汤。”星矢说,“我能给她味噌汤。难喝的味噌汤。”朱利安看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但莎尔娜在笑。很小地笑。在雨里,在发抖,但她笑了。朱利安看见那个笑。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明白了。十一他猛地抱住星矢, 接着又猛拍星矢的肩膀。 接着,他看着她,看了 最后一眼。转身,走回车里。迈巴赫的引擎响了。车灯亮了。车慢慢开走,汇进雨里的车流。她站在原地看着,看了好一阵子。 接着她转回头,看着星矢。他也在看她。“你让他走了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你知道这意味着 何吗?”她点点头。“意味着没有粉钻了。没有顶层公寓了。没有游艇了。 何都没有了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还会回到那间十二平米的卧室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也许还会一天只吃两顿。”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也许还会后悔。”她也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但那是以后的事。”十二雨小了。从倾盆变成淅沥,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。他们站在车站门口,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,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还在发抖。那件旧风衣披在她身上,已经湿透了,但她还披着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凉的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去哪儿?”“佛罗伦萨。”她看着他。“现在?”“嗯。 最后一班车,还有二 特别钟。”她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。“不想去?”他问。她摇摇头。“不是不想去。”她说,“是怕。”“怕 何?”她想了想。“怕那碗味噌汤真的喝起来,没那么好喝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怕那三天是最好的三天,以后再也没有了。”他还是看着她。“怕我不值得你等十年。”他听完。 接着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我知道可能没那么好喝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可能以后会吵架。知道可能有一天你醒来会想,我 何故在这儿?”他顿了顿。“但这些我都想过。”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答,滴答。“我等的不是那个最好的三天。”他说,“我等的是你。全部的你。会走的你。会害怕的你。会站在雨里发抖的你。”她看着他。眼睛红了。“那三天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过的,是和你在阿诺河边散步,吵架,和好,再吵架。是你和纱织抢厨房,说你做的意面不如她的。是你抱怨佛罗伦萨的冬天太湿,不如米兰的干。”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还在抖。“我想过所有的。”他说,“好的,坏的,都会有的。我都等。”十三她看着他。雨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车站前面的广场上。积水反射着光,亮晶晶的。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拖着行李箱,踩着水洼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想起罗马那些台阶。想起那个约定。想起十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,看着白色的天花板。想起那天他来米兰,穿着那件旧风衣,站在店门口,淋着雨。想起那三天,他睁开眼睛看她,说“怕睡着了你就没了”。想起今天早上,她站在窗前看雨,看了一小时。想起刚才,他站在雨里,说“我等的不是你最好的三天,是你全部的你”。她低下头。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,修过几百幅画,握过圣衣残片,在雨里握着她的手。很凉,但握着。“味噌汤。”她说。“嗯?”“真的难喝吗?”他想了一下。“美穗做的,还行。”他说,“我做的,可能真的难喝。”她笑了。那种笑,眼睛弯起来。“那我做。”她说。十四他们走进车站。大屏幕上,去佛罗伦萨的 最后一班车,十九点三 特别,二站台。还有十二分钟。他们走过去。站台上人不多, 几许等车的人,一个清洁工在扫地。铁轨伸向远处,消失在黑暗里。她站在站台边缘,看着那些铁轨。他站在她旁边。“想 何呢?”他问。“想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想那个牛角包。想那两百欧。想那些半夜醒来看天花板的晚上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那些事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?”“知道。”“知道 何?”“知道你不会忘记。”他说,“那些事是你的一部分。我也是你的一部分。不是替代,是……在一起。”她看着他。很久。 接着她点点头。十五火车来了。先是一点光,很远,在黑暗里。 接着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 接着是声音,轰隆隆的,震着铁轨。 接着是车头,从黑暗里冲出来,带着风,带着光。车停了。门开了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她上了车。他跟在后面。车厢里人很少,只有 几许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面对面坐下。火车动了。很慢, 接着越来越快。窗外的灯光往后退,站台往后退,米兰往后退。她靠在窗上,看着外面。那些房子,那些街道,那些她住了五年的地方,一点一点变小,变远, 最后看不见了。他看着她。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一道一道的。她的眼睛亮着,不知道在想 何。“后悔吗?”他问。她没回头。“还没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来,看着他。“你呢?”“后悔 何?”“等我十年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后悔。”十六火车在黑夜里开着。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,越来越远。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几盏灯, 几许人,一闪就过去了。大部分时候是黑的,只有火车自己的声音,轰隆隆,轰隆隆。她靠在他肩上。他看着窗外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会吵架吗?”“会。”“会后悔吗?”“也许。”“会分开吗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。”他说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 如何知道?”他想了想。“ 由于我已经等过了。”他说,“等过了,就不会再等了。”她看着他。“ 何意思?”“意思是,”他说,“剩下的只有过。”她没说话。但她靠回他肩上。火车继续开。轰隆隆,轰隆隆。十七到佛罗伦萨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站台上没 何人。他们走出来,外面的空气湿湿的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阿诺河在不远处流着,水声很轻。她站在车站门口,吸了一口气。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“ 何?”“空气。比米兰软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穿着他的旧风衣,站在那儿,看着夜晚的佛罗伦萨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睛下面那些青,但她眼睛亮着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去哪儿?”“回家。”她愣了一下。 接着她笑了。跟着他走。十八 职业室的灯还亮着。他推开门,松节油的味道涌出来。她跟在后面,走进去。 职业间里,那幅小的圣母子还架在画架上。颜料,笔,溶剂,都摆在原来的位置。一切和她三天前看见的一样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幅画。“还是这幅?”她问。“嗯。修得慢。”她走过去,拿起那支小笔,看了看。“我能试试吗?”他看着她。“想试试?”“嗯。”他站到她身后,握着她的手,把笔尖对准一道裂缝。“轻一点。”他说,“不是 ,是抚摸。”她笑了。笔落下去。十九楼上有人下来。纱织站在楼梯口,穿着睡袍,头发乱着。她看着 职业间里的两个人。星矢站在莎尔娜身后,握着她的手,在教她填补。莎尔娜穿着他的旧风衣,头发还湿着,专心看着那幅画。纱织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转身,上楼去了。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莎尔娜听见了,转过头。“纱织?”她轻声问。星矢点点头。她看着楼梯的 路线。“她……”“没事。”他说。她看着他。“真的没事?”他想了想。“她放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,她替我修完了那幅画。还有那幅人体——她把脸画上了。”莎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点点头。继续修画。二十那天晚上,她睡在他的房间。那间有灰泥纹路的房间。床不大,两个人有点挤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面有河水流的声音。她躺在他旁边,看着天花板。那些灰泥的纹路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“还在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一直没修?”“修不了。”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脸在黑暗里,轮廓很模糊。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那张纸条还在吗?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打开看。“味噌汤要少放盐。——S”她的字迹,旅馆的便笺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她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他手里。“收着。”她说。他放进枕头下面。和那块圣衣残片放在一起。二十一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那天早上,我 何故走?”他没回答。她等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 何故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走。就是会走。我一贯是这样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我怕。”他侧过身,看着她。“怕 何?”她想了想。“怕那三天太好了。怕以后没有这么好。怕有一天你醒来,发现我不值得等。”他看着她。“你知道我 何故等吗?”她摇头。“ 由于你是那个会走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走了,我还是会等。 由于你回来的时候,我知道那是真的。”她没说话。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“这次我不会走了。”她说。他握住她的手。“我知道。”二十二窗外,阿诺河在流着。很轻,很慢。房间里有两个人的呼吸。她闭上眼。他也闭上眼。那些灰泥的纹路在天花板上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月光照不进来,看不见它。但它在那里,和这间房子一样老,和这座城市一样老。他们睡在那里,在那道纹路下面。像两个普通人一样。二十三第二天早上,阳光照进来。她先醒的。躺了一会儿,听着他的呼吸。很轻,很均匀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,像十年前一样。她轻轻下床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。很绿,很慢。有船从河上过,拖出一条水痕。远处,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阳光里亮着。她看着那个穹顶。很久。 接着她转身,看着他。他还睡着。她走回床边,坐在他旁边。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他睁开眼。看着她。“醒了?”他问。“嗯。”“ 何时候候醒的?”“刚才。”她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照得她整个人在发亮。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还有青,但她眼睛亮着。“在看 何?”他问。她笑了一下。“看你。”二十四楼下传来声音。有人开门。脚步声。 接着咖啡机开始响。纱织在煮咖啡。莎尔娜听见了,转过头看着门的 路线。“她每天煮咖啡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“她煮得好喝吗?”他想了一下。“还行。”她笑了。“比你做的好喝?”他看着她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比过。”她站起来。“我去试试。”他看着她走出门。 接着他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纹。阳光照在那道纹上,它亮着。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笑了。很小的笑。二十五楼下,莎尔娜站在厨房门口。纱织背对着她,在倒咖啡。她穿着那件旧睡袍,头发乱着,光着脚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“醒了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“喝咖啡?”“好。”纱织倒了第二杯,放在桌上。两杯咖啡并排放着,热气往上飘。莎尔娜走过去,坐下。纱织也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咖啡。没说话。窗外有鸟叫。阳光照进院子,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。叶子很绿,绿得发亮。莎尔娜喝完咖啡,放下杯子。“好喝。”她说。纱织看着她。“比你想象的好?”她问。莎尔娜愣了一下。 接着她笑了。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她说。纱织点点头。站起来,把杯子收走。莎尔娜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“纱织。”她说。纱织停住。没回头。“谢谢。”莎尔娜说。纱织站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继续洗碗。水声哗哗的。但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去吧。”二十六星矢下楼的时候,看见莎尔娜坐在院子里。无花果树下,那把旧椅子上。她抱着膝盖,看着那堵爬着藤的墙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纱织煮的咖啡很好喝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比 无论兄弟们好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。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。他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无花果树下,看着那堵墙。藤很绿,刚长出新叶,在阳光里发亮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我饿了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想吃 何?”她想了想。“味噌汤。”她说,“我做。”他点点头。她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,回头看他。“你来帮忙切葱。”她说。他站起来。跟着她走进去。二十七厨房里,她站在灶台前,煮汤。他站在旁边,切葱。汤开了,咕嘟咕嘟响,热气往上冒。她背对着他,说: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后每天都这样?”他切葱的手停了一下。 接着继续切。“嗯。”他说。她没回头。但他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下。很小地松。他把葱放进汤里。她拿勺子搅了搅。 接着盛了两碗。放在桌上。他们坐下。面对面,喝汤。二十八纱织站在二楼窗前,看着院子。那棵无花果树下,两把椅子空着。阳光照在椅子上,照出影子。厨房里传来声音。说话声。笑声。碗筷的声音。她听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转身,走到三楼。那幅人体还盖着白布。她掀开白布,看着它。画上的他站在光里,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清清楚楚。脸上有五官了——眼睛,鼻子,嘴唇,轮廓。她画的。她看着那张脸。很久。 接着她笑了。很小的笑。她盖上白布。走下楼。二十九下午,他们出门了。沿着阿诺河走。她走在他旁边,手插在他的风衣口袋里。他没穿风衣——风衣在她身上。阳光很好。河水很绿。有船从河上过,船上的人在挥手。他们走过老桥,走过乌菲齐,走过领主广场。那些雕像还在那里——海神,大卫,抢萨宾妇女。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。她停下来,看着大卫。“你比他瘦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。“你比他好看。”她说。他愣了一下。 接着他笑了。很小的笑。三十傍晚,他们走到米开朗琪罗广场。爬那些台阶。很陡,很长。她爬得很慢,喘着气。他走在她后面,看着她。爬到顶的时候,夕阳正好。整个佛罗伦萨在脚下。红瓦顶,灰石头,阿诺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里变成深红色,圆圆的,像一颗心脏。她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个穹顶。他站在她旁边。“四百六十级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你爬过。”“嗯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那天你等了多久?”“一个小时。”“如果我没来呢?”他看着夕阳。“继续等。”她看着他。“等到 何时候候?”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等到不想等为止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 何时候候会不想等?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那些细纹。十年了。“不会。”他说。她没说话。但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三十一太阳落下去了。天变成深蓝色。山变成黑色的剪影。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。很久。 接着她开口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后我们每天傍晚都来这里?”他看着她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她笑了。那种笑,眼睛弯起来。他看着她。想起十年前,罗马那个小旅馆。她躺在他旁边,还没醒。他侧过身看她,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影子。那时候她十八岁。他十九岁。他们以为自己 何都有。现在他三十岁。她也三十岁。他们 何都没有。但他们站在这里,看着佛罗伦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手牵着手。三十二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台阶很陡,她走得很慢。他走在她旁边,扶着她的手臂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明天做 何?”“修画。”“修哪幅?”“那幅小的。快修完了。”“修完以后呢?”“下一幅。”她想了想。“我帮你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。“你会吗?”“你教我。”他点点头。她笑了。三十三回到 职业室,灯还亮着。纱织在楼上,窗户透出光。厨房里,那碗味噌汤还温着。莎尔娜热了汤,盛了两碗。他们坐在院子里,喝汤。无花果树在头顶,叶子在风里轻轻响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纱织一个人在上面。”他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“嗯。”“她……”“她没事。”他说。莎尔娜看着他。“你 如何知道?”他想了想。“ 由于她放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 由于她把那张脸画上去了。”莎尔娜沉默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点点头。继续喝汤。三十四那天晚上,她睡在他的房间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的纹路上。她躺在他旁边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这间房子会修吗?”“ 何?”“这间房子。会修那道裂纹吗?”他看着天花板。“不会。”他说。“ 何故?”他想了想。“ 由于不值得,又不是带来漏雨的大裂缝。“他说,“房子一经过岁月,不可能没有痕迹。灰泥层裂纹是它的一部分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那些事——圣战,米兰,朱利安。都是裂纹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“你不修?”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“不修。”他说,“你是你。纹路也是你。”她看着他。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 接着她靠过去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。窗外,阿诺河在流着。很轻。很慢。三十五第二天早上,阳光照进来。她先醒的。躺了一会儿,听着他的呼吸。 接着她轻轻下床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。很绿,很慢。有船从河上过,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。远处,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阳光里亮着。她看着那个穹顶。很久。 接着她转身。他醒了。躺在床上,看着她。“在看 何?”他问。她笑了一下。“看你。”(第十章 完)

【尾声:阿诺河畔的日常】

三个月后。佛罗伦萨的秋天来了。阿诺河的水还是那么绿,那么慢。梧桐叶开始变黄,落在河面上,漂着,打着转, 接着漂走。 职业室还是那间 职业室。松节油的味道还是那么浓。星矢在 职业台前,修一幅新画。十五世纪的圣母像,一个小教堂送来的。圣母抱着圣婴,圣婴手里拿着一只金翅雀。莎尔娜在旁边,修另一幅。一幅小的,只有三十厘米高,画的是天使报喜。她修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很认真。“轻一点。”他说。她抬头看他。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不是 ,是抚摸。”他笑了。她继续修。纱织从楼上下来。她穿着那件旧的毛衣,头发比夏天长了一点。她走到 职业间,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那两幅画。“修得 如何样?”她问。“还行。”星矢说。“慢。”莎尔娜说。纱织笑了。很小的笑。“慢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画等得起。”她走到门口,穿上外套。“出去?”星矢问。“嗯。乌菲齐。有个研讨会。”她拉开门。“纱织。”莎尔娜叫她。纱织回头。莎尔娜想了想。“晚上回来吃饭?”她问。纱织愣了一下。 接着她点点头。“好。”她走出去,关上门。下午,材料商来了。一个胖胖的意大利人,开着一辆小货车。他把颜料、溶剂、画笔搬进来,一样一样地数。莎尔娜站在旁边,看着单子,一样一样地核对。“这个涨价了?”她指着一样 物品。材料商点头。“涨了百分之八。”“太贵了。”“没办法。原材料涨了。”她看着他。“百分之五。”她说。材料商摇头。她继续看着他。不说话。材料商被她看得发毛。“……百分之六。不能再少了。”她点点头。从钱包里数出钱,递给他。材料商走了。星矢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“你会砍价了。”他说。她转头看他。“三年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我在米兰干 何?”他笑了。傍晚,他们去米开朗琪罗广场。爬那些台阶。她已经 习性了,不那么喘了。他走在她旁边,还是走得很慢,等她。爬到顶的时候,夕阳正好。整个佛罗伦萨在脚下。红瓦顶,灰石头,阿诺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里变成深红色。她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个穹顶。他站在她旁边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以后每天都来?”他看着夕阳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她笑了。晚上,纱织回来吃饭。莎尔娜做了意面。番茄酱,罗勒,一点大蒜。不是她做的——是莎尔娜做的。三个人坐在院子里,就着一盏小灯。无花果树在头顶,叶子在风里轻轻响。“好吃吗?”莎尔娜问。纱织想了想。“还行。”她说。莎尔娜看着她。“比你做的呢?”纱织愣了一下。 接着她笑了。“差不多。”她说。莎尔娜也笑了。星矢看着她们。低头继续吃面。吃完饭,纱织上楼。莎尔娜在厨房洗碗。星矢站在旁边,擦碗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她笑了。”“谁?”“纱织。”他点点头。“她以前不笑?”她问。他想了想。“很少。”他说。她看着他。“ 由于你。”她说。他只是轻叹了一声。她继续洗碗。水声哗哗的。那天晚上,他们躺在床上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的纹路上。她看着那道纹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 何时候候去希腊?”他愣了一下。“希腊?”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想去看看。那些地方。”他叹了一声。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“不想去?”她问。他看着天花板。“想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”“只是 何?”他想了想。“只是那些地方,”他说,“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 接着她说:“我们也不是原来的样子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“那还去吗?”她问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去。”他说。她笑了。靠过去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。第二天早上,阳光照进来。他先醒的。躺了一会儿,听着她的呼吸。 接着他轻轻下床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。很绿,很慢。有船从河上过,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。远处,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阳光里亮着。他看着那个穹顶。很久。 接着他转身。她醒了。躺在床上,看着他。“在看 何?”她问。他笑了一下。“看你。”楼下,纱织在煮咖啡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星矢走进厨房,站在她旁边。“早。”他说。“早。”她倒了两杯咖啡,放在桌上。他坐下。她也坐下。两个人喝咖啡,没说话。窗外有鸟叫。阳光照进院子,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。叶子开始变黄了,但还在发亮。他喝完咖啡,站起来。“今天修哪幅?”她问。“那幅大的。圣母加冕。”她点点头。他走到门口。“星矢。”他停住。她坐在桌边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“她挺好的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他走出去。院子里,莎尔娜坐在无花果树下。她抱着膝盖,看着那堵爬着藤的墙。藤开始变黄了,但还是很密。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咖啡喝完了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“纱织煮的?”“嗯。”她笑了。“比我煮的好喝?”他看着她。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她看着他。“ 何不一样?”他想了想。“你煮的是你煮的。”他说,“她煮的是她煮的。”她愣了一下。 接着她笑了。靠在他肩上。他看着那堵墙。藤在风里轻轻摇。远处,钟声响了。咚,咚,咚。不知道 何者教堂的。十一那天下午,他们一起去市场。她挑西红柿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捏。他站在旁边,提着篮子。卖菜的男人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“你女朋友?”他问星矢。星矢点点头。男人竖起大拇指。“漂亮。”星矢没说话。但莎尔娜转过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“他说 何?”她问。“说你漂亮。”她笑了。继续挑西红柿。十二晚上,纱织下楼吃饭。莎尔娜做了味噌汤。三个人坐在桌边,喝汤。纱织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她说。莎尔娜看着她。“比我想象的好?”她问。纱织愣了一下。 接着她笑了。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她说。莎尔娜也笑了。星矢看着她们。低头继续喝汤。十三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抽了一根烟。很久没抽了。无花果树在头顶,叶子在风里轻轻响。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亮着灯。他抽完烟,站起来。走回屋里。上楼。经过纱织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。里面没声音。他站了一会儿。 接着继续走。回自己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还没睡。他躺在她旁边。她靠过来。“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“院子。”“抽烟?”“嗯。”过了一会儿。“星矢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后少抽点。”他看着天花板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她笑了。把脸埋在他胸口。十四窗外的河还在流着。很轻。很慢。天花板上的灰泥纹路还在那里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 他看着那些纹路。 想起第一天来佛罗伦萨的时候,它们就在——房东说“老房子都这样,没事”。五年了,它们还是老样子,没变宽,也没消失。 它就这样了。房东说下个月来修,说了三年。 它就这样。和这间房子一样老。和这座城市一样老。 和她一样。 和他一样。

十五

她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他侧过身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那些细纹。十年了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很轻。她没醒。他看着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。想起十年前,罗马那个小旅馆。她躺在他旁边,还没醒。他也是这样看着她。那时候她十八岁。他十九岁。现在她奔三。他也奔三。那些年过去了。但她在这里。十五窗外,阿诺河在流着。远处,钟声响了。咚。咚。咚。十二下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闭上眼。手还握着她的手。她还在他旁边。这就够了。(全文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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